我一直认为，追求平庸是人类一种被低估的美德。
在这个世界上，绝大多数人——如果他们对自己足够诚实的话——都只是想要一份体面的薪水、一个还过得去的头衔，以及在晚餐时能谈论一点不至于让人打瞌睡的话题。多少个世纪以来，这种“刚刚好”的才智（Just enough wit）是社会的中流砥柱。你不需要是个天才，你只需要比傻瓜强那么一点点，就能安稳地度过一生。
然而，最近我注意到一种令人不安的骚动。那个被称为人工智能的幽灵，正悄无声息地潜入我们的生活。人们告诉我，它能写诗，能作画，能像一个勤勉的文员那样起草毫无瑕疵的公文。
这让我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：我们所熟知的那个“平庸也能活得很好”的黄金时代，恐怕是要落幕了。
你看，这台机器最可怕的地方，不在于它有多聪明，而在于它惊人的平庸。它能极其廉价、极其迅速地生产出一种“六十分”的产品。它写出的文章，像极了那种受过良好教育但毫无灵气的毕业生写的东西；它画出的画，像极了那些在画廊里挂了一辈子却从未卖出一幅作品的二流画家；它写的代码，甚至超过了211毕业生的水平。
在过去，这种“及格的平庸”是值钱的。一个会计师只要能把账目算平，一个记者只要能把句子写通顺，一个程序员只要能写代码，社会就会奖赏他。因为那是稀缺的。
但现在，这种“及格”像空气一样免费。当上帝决定让雨水降在义人身上，也降在不义人身上时，这是一种恩赐；但当这台机器决定把“平庸的标准答案”像洪水一样倾倒在每个人头上时，这简直是一场灾难。
这就带来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局面——我想这也是命运最爱开的玩笑：在这个新时代，如果你不能成为一个天才，那你最好即使是作为一个白痴也要显得与众不同。
中间地带消失了。那条曾容纳了无数普通奋斗者的宽阔大道，正在塌陷。
对于那些拥有真正头脑的人——请原谅我这么说，虽然这世上真正有头脑的人少得可怜——这台机器是他们的猎犬。他们吹一声口哨，机器就冲进丛林，为他们叼回猎物。他们不再需要雇佣那个平庸的助手来查资料或整理文档，他们甚至不再需要那个平庸的插画师来描绘他们的想法。他们的才华被这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放大了十倍、百倍。这简直是对平庸者的降维屠杀，残忍得令人不忍卒读。
而对于另一类人，那些习惯了躲在“既定流程”和“标准答案”背后混日子的人，好日子到头了。他们突然发现，自己引以为傲的所谓“专业技能”，在机器面前就像是小孩子在沙滩上堆的城堡，一个浪头打来，就荡然无存。
我想，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剧所在。
以前，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普通人。我们安慰自己说，虽然我写不出莎士比亚的诗句，但我写的总结报告至少条理清晰。现在呢？那台机器一秒钟能写出十份比你更条理清晰的报告。你的“条理清晰”变得一文不值。
人类被逼到了悬崖边上。我们被迫去重新拾起那些被遗忘的、难以量化的东西：某种怪诞的想象力、某种不合逻辑的同情心、某种打破常规的野蛮冲动。
仅仅做到“正确”已经不够了，因为机器永远正确。现在，你必须变得“有趣”，或者哪怕是“错误得很有风格”。
平庸不再是避风港，它成了墓志铭。这或许是进化的必然，但我依然忍不住要为那个逝去的、温和的平庸时代，轻轻叹一口气。毕竟，在那时，一个稍微努力一点的笨蛋，还是有路可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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