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人生大概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一——前提是我能活到一百五。
而这三分之一里,被人评价最多的一句话,不是“你真聪明”,也不是“你真努力”,更不是“你真勇敢”。
是:“你太极端了。”
初二的时候,小流氓欺负我。 我打不过,脑子也不够灵活去讲道理。于是我做了一个很差的决定——我带了刀,跟着他。 我当时的逻辑很简单:既然打不过,那就把“我输得起”的成本抬到对方不敢下注。 结果当然被评价:太极端了。
初三的时候,我忽然发现一件更“冒犯”的事: 老师们的知识结构,大多停在“中专和大专之间那条尴尬的坡上”。 我不是说他们人不好,我是说他们的教学,对我这种野心勃勃又不懂谦虚的学生来说,信息密度太低。 于是我开始不再听课,自学一切。 被评价:太极端了。
到了高中,我就更坦然了。 我甚至开始喜欢一切极端分子——不是喜欢他们的结论,而是喜欢他们那种把话说到尽头的劲。 极端愤青,鲁迅;极端自恋,李敖;极端不羁,古龙。 他们像三把刀:一把割假话,一把割虚伪,一把割胆怯。割完之后,疼,但清醒。
大学更有意思。 我对那种“语言和行为都走到悬崖边”的人,会产生一种不由自主的欣赏,甚至惊羡。
比如织田信长那句——“我非破坏者,乃重塑者。若神佛阻我,神佛亦可焚。”这不是正确,这是彻底:把权威当作可燃物。 还有维特根斯坦那种冷幽默—— “钱会腐蚀穷人,但富人本来就已经被腐蚀了,所以给他们没关系。”像在你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,疼的是道德幻觉。 还有奥派经济学那句——
“通往地狱之路,往往是由善意铺就的。” 它提醒你:好心从来不天然免罪,尤其当它拿着权力、拿着预算、拿着宏大叙事。
所以我一直怀疑:我是不是天生就是那种心理结构偏“极端”的人。 不是暴力那种极端,是思维那种极端—— 一旦我觉得某个问题是真的,我就会想把它推到最底层,把它问到无处可退。
年长一些,我开始动起了“改造自己”的念头。 我想:也许我学学儒,修修道,练练佛,能不能从倒反天罡的极端里抽离出来,变成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君子? 于是我读孔子、孟子,一路读到王阳明; 看老子、庄子,再看到黄元吉; 又念佛经,从净土到禅宗,从唯识到各种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文盲的义理。
结果非常荒诞: 我本来是“偶尔有人说我极端”, 后来修着修着,竟然演变成人人都说我极端。
而且这个评价出现得越来越快。 只要我真诚坐下来聊天,十分钟以内,那句话就会像自动回复一样跳出来: “你太极端了。”
过去这句话如芒在背; 现在这句话对我来说,如仙音绕梁。 因为我终于明白: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往往不是“你错了”,而是—— “你说的东西我接不住。”他们不是反对你,他们是在防御自己。
世界上大多数“你太极端了”,翻译过来其实是: “你把我赖以生活的那套自我安慰拆掉了,我有点冷。”
我修了几十年,没能改变任何人对我的评价。 但我成功改变了一件更关键的事:我对评价的感受。
现在,“极端”对我意味着什么? 意味着:我知道这个想法离经叛道、冒天下之大不韪,但我仍然坚持—— 那多半不是因为我倔, 而是因为我已经在心里把反对意见都过了一遍,甚至替对方写完了辩护词,最后仍然选择不退。 如果我还愿意把话说出来,那说明它至少配得上被认真对待。
当然,我也越来越警惕另一种“极端”: 那种靠情绪撑起来的极端,靠立场取暖的极端,靠吼叫取代推理的极端。 那不叫极端,那叫偷懒。 真正的极端,不是把音量开到最大; 是真诚把逻辑推到尽头,并且为此承担代价。
所以你看,我是“极端非恐怖分子”。
我不炸地铁,不炸大楼。
我顶多炸一点——
炸掉你脑子里那些被默认正确、却从未认真想过的东西。
结尾我想说句非常不极端的话:
我并不要求别人同意我,我只希望别人别用“温和”来偷懒。
因为很多人所谓的温和,不过是把锋利藏起来,把勇气折起来,把脑子关机,然后向世界示好:
“你看,我很安全,我不麻烦你思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