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一个人,年轻时成绩很好,后来进了一家大公司,工资也不错。很多年以后,他和我说,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:再升一级,再多挣一点钱,然后买套更大的房子。说这话时,他并没有很沮丧,反而有一种把事情想明白了的轻松。我听了以后觉得很奇怪,因为他四十岁还不到,身体健康,脑子也没有坏,照理说人生还有一大截,却已经像一个提前看过剧本的人,知道后面没有什么新情节了。
后来我发现,这种事很多。
有些人二十几岁时已经知道自己将来是什么人。工程师就是工程师,老师就是老师,上班的人就是上班的人。世界很大,但和他有关系的部分很小。至于开公司、写书、做研究、去另一个国家生活,或者干一件以前根本没人干过的事,那些事情虽然客观存在,却像火星上的房地产一样,不属于他的考虑范围。
这件事最有趣的地方在于,他往往并没有认真判断过自己能不能做。他只是觉得,那不是“我这种人”做的事。
“我这种人”是一个很厉害的东西。
它没有法律效力,也没有人给你盖章,但往往比法律还管用。一个人可以违反交通规则,却很难违反自己心里那个关于“我是什么人”的规定。
譬如一个孩子从小数学考得不太好,考了几次六十分以后,家里人说,这孩子就是不擅长数学。孩子觉得这话很有道理,因为大人通常知道得比较多。于是以后再遇到数学题,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这道题怎么做,而是自己是一个“不擅长数学的人”。这样坚持几年以后,他的数学果然越来越差,于是大家都获得了证明,证明当初的判断非常英明。
这是一个相当完善的系统,唯一的缺点是它可能完全搞错了。
我小时候以为人的能力像身高,长到一定程度就差不多定了。后来见的人多了,才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有些人聪明得让你惊叹,最后什么也没干成;有些人第一次见面时并不让你觉得脑子里装着核反应堆,后来却做出了很大的事情。
当然,我不是说天分不存在。姚明如果从小立志做体操运动员,恐怕会遇到一些具体困难;我如果立志成为男高音,也可能需要和自己的声带进行长期谈判。人的确有差异,而且有些差异很大。但我们通常没有那么容易碰到真正的天花板。更多时候,人是在离天花板还很远的地方,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,说:到顶了。
这里面最重要的东西,我现在愿意叫作“自我预期”。
这个词听起来像一本成功学书的第三章,所以还需要解释一下。所谓自我预期,不是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说自己必将伟大。一个人如果每天早上都这么干,最可能的结果是家人开始担心他的精神状态。
我说的是另外一种东西:你心里默认,像你这样的人,应该活到什么地方。
有些人从小就觉得,自己应该去最好的学校,认识最聪明的人,做最难的事。如果眼下做不到,他会觉得是办法还没找到。另一些人觉得,自己能过一种安稳生活就很好。两个人在十七岁时可能只差一点点,到了三十七岁,却可能已经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。
原因并不神秘。一个人的人生,很少靠一次惊天动地的决定改变。真正有用的是那些小决定,而且数量很多。要不要去试一个机会,要不要认识一个更厉害的人,要不要问一个看起来很傻的问题,要不要学一样眼下用不上的东西,要不要在失败一次以后再来一遍。
这些决定单独看都不值钱,放在一起就很吓人。
假如一个人心里认为自己将来就是一个普通职员,那么他每次遇到机会时,都会做出很合理的选择。他不会冒太大的险,不会花太多时间研究和本职工作没关系的事情,也不会莫名其妙跑去认识客户、研究市场或者琢磨怎么卖东西。十年以后,他成了一个很好的职员。这不能叫命运捉弄他,因为命运基本没插手,是他自己做得非常成功。
我还认识另一类人。他们的收入开始时甚至比上班的人低,却坚信自己是在做生意。
这两类人的区别很有意思。
一个人每个月挣六千美元,他说,我是个工资六千美元的工程师。那么他自然会想,怎样让公司明年给我七千五,怎样升一级,怎样让老板知道我很重要。另一个人每个月只能赚四千美元,却把自己看成一个向市场提供服务的人。他想的问题会变成:谁有麻烦?这个麻烦值多少钱?我能不能解决?我解决一次以后,能不能再解决十次?能不能让别人帮我解决?能不能把它变成一种产品?
在银行账户里,第一个人暂时比较富有;在脑子里,他们已经不在一个职业里了。
这就像两个人都在船上,一个人在研究怎样成为最好的水手,另一个人在研究这条船是谁的、货从哪里来、为什么要开到那个港口。优秀水手完全值得尊敬,而且通常比刚开始做船主的人收入稳定。但如果有一天两个人走向完全不同的地方,也没有什么神秘可言。
我以前不太理解,为什么有些商人的孩子看上去并不比别人聪明,却很容易继续做生意。后来发现,这件事并不全在钱上。
商人的孩子从小就知道,公司是可以自己开的。
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,但实际上不是。
有些孩子十岁时连袜子都找不到放在哪儿,却已经觉得将来开家公司很正常。另一些孩子大学毕业了,成绩很好,第一次有人问他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做”,他会露出一种非常惊讶的表情,好像别人问的是“你为什么不去竞选联合国秘书长”。
前一种孩子未必有商业天才,他只是没有那个心理门槛。
这件事对人的影响非常大。我们经常谈阶层,谈钱、学校、资源、人脉,这些当然都是真的。但我怀疑还有一种更早的阶层差异:有些人从小就知道某些门是可以推开的,另一些人根本没看见那里有门。
一个人不知道有门,就不会去推。于是几十年后,人们统计他的收入、职业和资产,再得出一个结论:社会阶层相当稳定。
这当然也是对的,只是有点像研究一群关在屋子里的人,然后发现他们很少去院子。
青少年时期尤其容易发生这种事情。一个十几岁的人正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工作,就是给自己下定义。
我聪明。
我不聪明。
我有领导力。
我不适合和人打交道。
我家里普通。
我不是那种会成功的人。
这些判断一旦做完,后面的人生就省事多了。因为世界上原本有一百种可能,经过筛选以后只剩下五种。一个人不用再考虑那九十五种,于是内心获得了宝贵的安宁。
人的确喜欢安宁。麻烦在于,一潭死水也很安宁。
所以我一直觉得,大人教孩子“正确认识自己”这句话,说得未免太早了一点。一个十七岁的人连世界有多大都没看见,就要求他准确判断自己能走多远,这和要求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准确报告太平洋深度差不多。
认识自己当然重要,但有一种认识自己,其实只是提前投降。
有人说,我能力一般,所以不去试了。这个逻辑听起来很严密,其实缺少一个步骤:你怎么知道自己能力一般?
答案通常是,我以前没有成功过。
这就很有意思。因为一个还没怎么尝试过的人,用过去没有发生的成功,证明未来不会成功。从逻辑上说,这种证明方式相当节省材料。
相比之下,高估自己反而没那么危险。
一个人觉得自己能写小说,写了三年,发现写得不好,至少他知道自己哪里不好。一个人觉得自己能创业,亏了一笔钱,市场也会给他提供相当具体的教育。现实这个老师有时候态度粗暴,但教学质量通常不错。
真正麻烦的是低估自己。因为低估自己的人根本不去试。
不试,就没有新信息;没有新信息,就会继续相信原来的判断;继续相信原来的判断,就更不会试。如此循环,最后他会非常确信自己看透了人生。
这是我见过最坚固的一种牢房,而且看守和犯人是同一个人。
当然,我不是主张人人都去创业,也不是主张每个人都应该成为伟大人物。世界如果只剩下老板,恐怕老板们会遇到招工困难。一个人喜欢安稳生活,愿意做工程师、老师、医生,完全没有问题。
问题不在于你选择哪条路。
问题在于,这条路究竟是你选的,还是你从来没有允许自己看别的路。
这两件事表面上一模一样,内里完全不同。
一个人看过世界以后,说,我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,这叫选择。一个人从来没看过别的可能,就说我只适合这样,这更像一种判决。
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年轻时最重要的并不是尽快找到“真正的自己”。所谓真正的自己,也许没有那么急着出现。
一个人完全可以暂时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他可以学数学,也可以写东西;可以打工,也可以研究怎么做生意;可以失败,可以换方向,可以今天觉得自己适合这个,明天发现不是。年轻最大的便宜,本来就在这里。可惜很多人急着把这个便宜退掉,好让自己显得成熟。
一个人当然不能无限地幻想。
他最终要接受现实。
但“接受现实”这四个字里,最重要的是先让现实真的来过。
你要试过,撞过,输过,得到过反馈,才知道那是现实。一个念头在你脑子里说“你不行”,那不叫现实,那只是一个念头,而且它很可能只是很多年前某个老师、父母、同学或者一次考试留下来的回声。
世界已经会给人很多限制了。身体、家庭、时代、金钱、机会、运气,一个都不会缺席。
因此我觉得,我们没必要特别勤快,再替世界补上一条:
像我这样的人,不可能。
世界如果真认为你不行,它迟早会通知你。
在那以前,最好别替它发公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