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很多聪明人,甚至可以说,我认识的蠢人远没有聪明人那么多。但奇怪的是,无论是那些在伦敦俱乐部里高谈阔论的绅士,还是在南洋种植园里与疟疾和寂寞搏斗的经理人,他们似乎都热衷于一种特别的运动:在自己亲手建造的牢笼里来回踱步,却自以为正在横跨大洋。
中国人把这种现象叫做“鬼打墙”。这真是一个充满诗意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词。仿佛是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蒙蔽了你的双眼,让你在荒郊野岭原地转圈。但在我看来,并没有什么鬼魂在作祟,除了人类那无可救药的虚荣心和对确定性的病态渴望。
你看,人这种动物,最大的弱点并不是无知,而是对旧有认知的过度深情。
我曾见过一位极有才华的画家,他总是抱怨世人不懂艺术,画商全是吸血鬼。每当有人试图指出他的画作中某种过时的匠气时,他就会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,用愤怒来掩饰他的惊恐。这就是被观念卡住的第一个迹象:愤怒。 当一个人的观点脆弱得像薄薄的蛋壳时,他只能用咆哮来充当护甲。理智的声音对他来说不是良药,而是对他自尊心的谋杀。他宁愿在自己那狭隘的怀才不遇中兜圈子,也不愿承认哪怕一秒钟:或许,仅仅是或许,世界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。
我们总是嘲笑那些在丛林中迷路的人,却忘了我们自己每天都在思想的密林里重复着同样的错误。
如果你仔细观察,会发现生活也是个蹩脚的三流编剧,它并不喜欢太多的新意。如果一个男人向你抱怨他的前任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,而他的现任又是个歇斯底里的泼妇,那么我敢打赌,他的下一任依然会让他不得安宁。这种生活中的重复,也就是所谓的“鬼打墙”,其实是一种合谋。 是我们潜意识里的那个剧本,强行把不同的人拉进来,扮演同一个角色,只为了证明我们那一成不变的偏见是正确的——比如“女人都靠不住”或者“老板都是混蛋”。
为了维持这种可悲的一致性,我们甚至不惜牺牲幸福。毕竟,承认自己是个傻瓜,比忍受痛苦要难得多。
我年轻时常以为,人随着年龄增长会变得智慧。后来我发现,大多数人只是变得更加固执。他们把年轻时的偏见打磨得光亮,供在神龛上,称之为“经验”。他们用绝对的词汇说话——“总是”、“绝不”、“肯定”——这些词汇就像是水泥,把他们的认知封死在一堵厚厚的墙里。墙外是瞬息万变、丰富多彩却又充满危险的真实世界,而墙内,只有他们那点可怜的安全感在回荡。
那么,一个人该如何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呢?
我想,大概是在某个深夜,当你发觉自己对某个新鲜事物充满了毫无来由的鄙夷时;或者当你发现自己像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,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了第三次时。那时候,如果你还有一点诚实——这可是个稀缺品质——你或许会承认:这堵墙不是别人砌的,手握钥匙的狱卒也不是命运,而是你自己。
这就是人生的巨大讽刺:我们渴望自由,却又恐惧未知;我们想要走出迷宫,却又舍不得丢掉手里那张错误的地图。
因为一旦丢掉地图,我们就必须承认,在这浩瀚无垠、冷漠荒凉的宇宙中,我们其实一无所知。而这种承认,对于一个体面的成年人来说,实在是一件太难堪的事情。
所以,大多数人选择继续兜圈子,直到死亡仁慈地打断他们的步伐,把他们从这场漫长而徒劳的徒步中解救出来。
本文完全模仿毛姆的风格,如阅读有不适感,请攻击威廉·萨默塞特·毛姆。